雨下得正浓。不是江南梅子黄时那种绵密温柔的雨,是北地深秋,带着肃杀寒气的冷雨,
砸在瓦上、地上,噼啪作响,像是无数细碎的冰碴子在敲打着人间。这样的夜里,
连狗都蜷在窝里不愿出声,更不用说人。“孤灯筑”却亮着灯。筑名“孤灯”,也确如其名,
孤零零矗立在沉剑河畔,离最近的村落也有十里之遥。四周是乱石坡和一片枯死的槐树林,
平日里就少有人迹,这样的雨夜,更是隔绝了尘世。筑主人萧索,此刻正坐在厅堂里。
他面前只有一壶酒,一盏灯。酒是劣质的烧刀子,烈,呛喉,能灼穿肚肠。
灯是一盏孤零零的油灯,灯焰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,
在他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。他的人,也比那灯焰稳定不了多少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旧,却干净。身形依然挺拔,但仔细看,
便能发觉那挺拔里透出的、强行压抑的疲惫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
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制酒杯。指尖有茧,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,只是那剑,
已有十五年未曾真正出鞘。他的脸算得上英俊,只是过于苍白,缺乏血色,像是久不见阳光。
眉心一道竖痕,不是皱纹,而是一道极细极淡的旧疤,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,
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。当他偶尔用力时,那疤痕才会微微显出一点异样的红。
窗外是哗啦啦的雨声,屋内是灯芯燃烧的哔剥声。除此之外,一片死寂。萧索喜欢这种死寂。
这十五年来,他早已习惯。唯有在绝对的寂静里,心底那日夜不休的嘶吼与呜咽,
似乎才能被稍稍压制。他端起酒杯,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。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
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。就在他准备斟第二杯的时候,动作猛地顿住了。风声里,
夹杂了一点别的声音。不是雨声,也不是枯枝折断的声音。那是一种……沉闷的、拖沓的,
仿佛什么极重的东西,在泥泞中被人艰难移动的声响。声音来自筑外,越来越近。
萧索的背脊,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分。他放下酒杯,手指离开了粗糙的杯壁,
轻轻落在了桌面上。指尖冰凉。谁会在这种时候,来孤灯筑?仇家?他在这世上,
仇家或许比朋友多。但十五年过去,该找上门的,早就该来了。剩下的,要么是忘了,
要么是死了。那声音停了。就停在孤灯筑那扇薄薄的木板门外。萧索没有动,
只是静静地看着门。油灯的光晕有限,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雨幕。良久,
门外再无一丝动静。仿佛刚才那拖沓沉重的声音,只是风雨造成的错觉。但他知道,不是。
他缓缓站起身。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他走到门边,
手搭上了门闩。木质的门闩冰冷粗糙。深吸了一口气,混合着屋内劣酒和潮湿霉变的空气,
他猛地拉开了门。风雨瞬间扑了他满头满脸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然后,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。
门外,没有预想中的人影。只有一口棺材。一口巨大的、遍布绿锈的青铜棺椁,
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矗立在雨地里,离门槛不过三尺之遥。
棺椁表面沾满了湿漉漉的泥浆和枯叶,仿佛刚从极深的泥潭里被拖拽出来。
那沉重的、死亡的压迫感,几乎凝成了实质,扑面而来。萧索的瞳孔,
在看清这口棺材的瞬间,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。这棺材……他认得。纵使它被泥污覆盖,
纵使时光在上面刻满了锈蚀的痕迹,他也绝不会认错!十五年前,
就在那终年弥漫着森然寒气的幽冥寒潭边,他亲手用粗大的铁链,将这副棺材,
连同棺材里那个他爱逾性命、也恨入骨髓的女子,一起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潭底。潭水幽绿,
冒着丝丝白气,棺材下沉时,连水花都几乎没有溅起。他记得自己当时站在潭边,
看着涟漪一圈圈散去,直至彻底平静。潭水倒映着他苍白麻木的脸,和一双空洞无物的眼睛。
他以为,那就是终结。是永恒的埋葬。可现在,这口本应沉睡在幽冥寒潭最深处的青铜棺,
回来了。它就这样突兀地、蛮横地、带着一身来自地狱的阴冷湿气,重新闯入了他的世界,
立在了他的门前。雨水顺着萧索的额发流下,滑过眼角,像冰冷的泪。他却浑然不觉,
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材。是谁?是谁把它从寒潭底弄出来的?又是谁,把它送到了这里?
他猛地抬眼,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向四周的黑暗和雨幕。槐树林在风中摇晃,如同鬼影幢幢。
除了风雨声,再无任何异响。送棺之人,早已不知所踪。或者说,对方根本不屑于现身。
萧索的目光,重新落回青铜棺上。雨水冲刷着棺盖上的泥污,隐约露出了下面的一些刻痕。
他心脏猛地一跳。强压下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腥甜感,他往前踏了一步,凑近了去看。
棺盖上是字。是用利器生生刻上去的,笔画深刻而凌乱,带着一种疯狂的意味。
一共七行:你每杀一个仇人,我就多一根骨头。现在,我只剩三根骨头不见了。
字迹殷红,在青绿锈迹和泥污的衬托下,那红色刺目得惊心。不是朱砂,
更像是……干涸凝固的血!萧索的呼吸骤然停止。他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,
踉跄着后退了半步,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,发出沉闷的一响。
这句话……“阿阮……”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,从他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,
带着血沫的味道。当年,在那场席卷了整个北武林的腥风血雨中,她背弃了他,
背弃了他们的一切。具体是为了什么,如今想来,竟已模糊不清,
只记得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滔天的恨意。最后,他亲手将她制住,
在她不敢置信、最终化为无尽悲凉和讥诮的目光中,将她封入了这青铜棺。她当时,
似乎说了句什么?记忆的碎片翻滚着,却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只有那双眼睛,清亮亮的,
带着笑,又带着泪,深深地刻在他灵魂里,十五年未曾褪色。而此刻,棺盖上的字,
是什么意思?杀一个仇人,多一根骨头?只剩三根骨头不见?他一生杀人无算,
仇人遍布江湖。但这十五年来,他隐居于此,早已不再沾染杀戮。若按这说法,
她的骨头……早就该凑齐了才对!怎么会只剩三根?除非……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,
如同毒蛇,倏地钻入他的脑海。他猛地低头,看向自己的身体。左胸,靠近心脏的位置,
一道狰狞的剑疤,那是“绝剑”司徒英所赐,当年若非他偏了半分,世上早已没有萧索此人。
右腿,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,是“七杀刀”彭连海的杰作,几乎让他成了跛子。眉心,
这道细淡的疤痕,来自一枚淬毒的“透骨针”,发射者是“鬼母”阴九娘,
那毒折磨了他整整三年,才被他以内力生生化去。这三个,正是当年那场背叛与厮杀中,
除了她之外,给他留下最深刻伤痕的三人。也是他恨意最深,却因种种缘由,
至今未能亲手斩杀的三人!难道……“啪!”一声极轻微的异响,从青铜棺内部传来。
在这死寂的雨夜里,清晰得如同惊雷。萧索浑身的血液,似乎在这一瞬间冻结了。
他霍然抬头,目光如两道冷电,射向那紧闭的棺盖。棺盖……似乎动了一下?不,不是似乎。
在那刻着血字的棺盖缝隙处,一只手,缓缓地、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探了出来!
那不是活人的手。苍白,浮肿,皮肤呈现出一种被长久浸泡后的半透明质感,
能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。指甲很长,缝隙里塞满了黑绿色的淤泥,
散发着一股幽冥寒潭特有的、混合了水藻和腐烂气息的阴冷味道。那只手,
就那样搭在棺盖的边缘,五指微微弯曲,像是在适应着久违的空气。紧接着,是第二只手,
同样苍白浮肿,搭在了另一边。然后,在一阵更加刺耳的、青铜摩擦的“嘎吱”声中,
那沉重的棺盖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,从内部,缓缓地向一旁推开!
一股更加浓郁、更加冰冷的寒气,从棺椁内部汹涌而出,带着千年寒潭底沉积的腐朽气息,
瞬间弥漫开来。连周围的雨丝,似乎都被这股寒气冻结,落下的速度变得迟滞。
萧索僵立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不是他不想动,
而是那股从棺材里散发出的、针对他而来的冰冷气机,已经死死锁定了了他。他周身的内力,
在这气机面前,竟如同陷入泥沼,运行滞涩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。棺盖被推开了大半。
一个身影,缓缓地,从棺材里坐了起来。
一身早已褪色、但依稀能辨出原本是鲜艳红色的长裙,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
勾勒出玲珑却僵硬的曲线。长发如同海藻般披散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,
只露出一个苍白尖削的下巴,和一抹毫无血色的嘴唇。然后,她抬起头,
用手拨开了遮面的湿发。露出一张脸。一张萧索刻骨铭心,永世难忘的脸。阮轻绡。
十五年过去了,幽冥寒潭的冰冷死水,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。
除了那过分的苍白和眉宇间凝结不散的阴气,她几乎和十五年前,被他亲手钉入棺中时,
一模一样。只是,那双曾经清亮灵动、能倒映出星辰湖海的眸子,
此刻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、空洞的死寂。那死寂之中,
又隐隐燃烧着一种幽冷的、执拗的火焰。她坐在棺材里,转过头,那双死寂的眼睛,
精准地“看”向了僵在门口的萧索。然后,她的嘴角,极其缓慢地,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。
那是一个笑。
一个萧索熟悉到灵魂深处的、带着几分慵懒、几分狡黠、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笑。
当年,她每每捉弄了他,或是有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时,便会露出这样的笑容。
可此刻,这笑容出现在一张从幽冥归来的、死气沉沉的脸上,
却只让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与冰寒。她看着他,
轻轻的笑声从那张失去血色的唇间溢了出来,带着水汽氤氲的回音,
在这雨夜里清晰地传入萧索的耳中:“猜猜看,剩下的……藏在谁身上?”声音不高,
甚至带着点记忆里的娇糯。但听在萧索耳中,却不啻于万千厉鬼齐声尖啸!他猛地张嘴,
想说什么,想问什么,想厉声喝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然而,
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只能发出嗬嗬的、不成调子的嘶气声。
巨大的惊骇、无法理解的荒诞、以及深埋了十五年、早已发酵变质的复杂情愫,
如同火山喷发般在他胸腔里冲撞、爆炸,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摧毁。他看到,
坐在棺材里的阮轻绡,缓缓抬起了她那苍白浮肿的手,指向了他。不,更准确地说,
是指向了他的左胸,那道司徒英留下的剑疤所在。她的指尖,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寒气。
萧索的左胸,那早已愈合多年的旧伤疤,猛地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刺痛!那痛楚深入骨髓,
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在那疤痕底下,蠢蠢欲动,想要破体而出!“呃啊——!
”他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、混合着痛苦与恐惧的低吼。雨,更大了。
哗啦啦地冲刷着孤灯筑,冲刷着那口不祥的青铜棺,也冲刷着棺中那死而复生的红颜,
和门前那形同槁木的男人。幽冥归来的人,索要的,竟是寄生于仇人身上的……骨头?
这诡异的谜题,这恶毒的诅咒,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将萧索牢牢罩住。剩下的三根骨头,
藏在谁身上?答案,似乎已不言而喻。但他不信!他不信这世间真有如此荒诞诡异之事!
他不信这十五年的煎熬与孤寂,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结局!萧索的眼中,
猛地迸发出一股狠厉之色。那是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、属于昔日顶尖高手的光芒。
十五年沉寂,并未完全磨灭他的血性。内力虽运转滞涩,但并未完全消失。他猛地一咬舌尖,
剧烈的疼痛和腥甜的血沫刺激着他几乎麻木的神经。趁着一瞬间的清明,
他强行催动丹田内力,身体向后暴退!“砰!”他撞碎了孤灯筑单薄的木板墙壁,
身影没入屋外更加浓重的黑暗和雨幕之中。不能留在这里!必须离开!
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!他身影如一道青烟,在泥泞的乱石坡和枯死的槐树林间疾掠。
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脚下的泥泞不断拖拽着他的步伐,但他不敢有丝毫停留。身后,
那股阴冷死寂的气息,如影随形。他甚至能感觉到,阮轻绡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,
始终牢牢地锁定在他的背上。她跟上来了!不是用走的,也不是用跑的。
那口巨大的青铜棺椁,仿佛失去了重量,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驱使着,离地三尺,
漂浮在空中,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。棺椁之上,阮轻绡依旧静静地坐着,
红色的裙摆在风雨中纹丝不动,只有那苍白的面容,隔着雨幕,遥遥“望”着他逃亡的背影。
这一幕,足以让任何胆大之人精神崩溃。萧索不敢回头,只是拼命地催动内力,
将轻功施展到极致。他需要找到一个地方,一个能够暂时阻挡那诡异棺椁的地方!沉剑河!
对了,沉剑河!河畔有一处废弃的义庄,那里有厚重的石墙!他改变方向,
朝着记忆中的义庄狂奔。终于,那破败的、如同趴伏在河边的巨兽般的建筑轮廓,
出现在雨幕中。义庄的大门早已腐朽倒塌,他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。院子里杂草丛生,
停放着几口薄皮棺材,早已烂穿,露出里面的枯骨。正堂的门窗也大多破损,
阴风嗖嗖地灌入。萧索冲进正堂,猛地转身,背靠着冰冷的石墙,剧烈地喘息着。
雨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,从他脸上不断滑落。他死死盯着义庄的入口。几个呼吸之后,
那口巨大的青铜棺椁,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院子,停在了杂草丛中。阮轻绡依旧坐在棺上,
面向着正堂的方向。她没有立刻进来。只是静静地“看”着。萧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快速打量着这间正堂,寻找着任何可能利用的东西,或者可能的退路。然而,就在这时,
他眼角的余光,瞥见了正堂角落里,那几具散落在地的枯骨旁边,似乎有什么东西。
那是一块……布料?颜色暗淡,几乎和尘土融为一体。但萧索却觉得那布料的花纹,
有些眼熟。他心中一动,强忍着那股如芒在背的冰冷注视,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,
靠近了角落。他蹲下身,拨开灰尘和蛛网,捡起了那块布料。入手微沉,布料下面,
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。他缓缓将布料展开。里面包裹着的,是一枚令牌。玄铁打造,
触手冰冷,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首图案,背面则是一个“七”字。“七杀令!